《陆王》最好看的部分,并非热血金句

《陆王》最好看的部分,并非热血金句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老实讲,儘管文案宣传,「竟有如此热血的小说,每三行画线一次,每五页便热泪盈眶」,但这些卖点反而是我担心的,那往往意味着,作品呈现的是太过热血,太一厢情愿,太简化,太公式化的情节走向。

日本作者的作品,每多过于热情激情的吶喊,尤其日剧与日本电影。当美美的女主角对着一群萤火虫,握拳高喊:「萤火虫,我们一起加油(甘八爹)吧!」类似的画面怎幺看都令我坐立难安。

我没看过日剧《陆王》,《半泽直树》倒是集集收看,两齣剧本皆源自池井户润的小说,因此我猜想,《陆王》也会出现美化中带点神话的人物设计。然而一页一页读下来发现,《陆王》并不像一般被归类为励志热血的小说那样。整部小说调子平稳,没有突起的高音或哭调,直到终了,也不见逆势翻转、飞龙在天的happy ending——生产陆王跑鞋的小钩屋公司,或许会如他们与大企业合作时最担心的,最后被併购,品牌消失,或许此后平步青云,自立自强。

这是非常冷静的、长于分析事理的小说,我把它当商战企业小说来读。过程中有些省思,反省与自己无关的商战策略、公司经营理念与手法;也反省与自己有关的,在进程神速的外在环境中,个人应如何因应时代的变动?在坚持与妥协、固本与求新之间,如何拿捏?

小钩屋成立于1913年,这样的百年老店,代代相传,是传承,也是包袱。当个别产业逐步没落,主攻的产品市场渐渐走入夕阳,是要守着苍茫暮色,慢慢迎接黑夜,或者迈向日出之处,迎向光明?

公司内部必有两派辩证,意见不一,尤其像小钩屋这种,以渐渐脱离时代脉动的足袋与地下足袋为主打商品,连兼职人员在内员工不过二十七人的地方型小企业,陷入的挣扎犹疑,比财大气粗、子弹源源不绝还可得到大砲奥援的跨国企业,大得无以数倍。

当小钩屋负责人宫泽紘一一心改革,内部的保守派,以公司元老富岛为首,主张守成。他们不解为什幺要冒险呢?并质问,未来无法预测,却要追加经费,太过冒险。

但眼前事实是,足袋不会消失,只是逐渐凋零,市场愈来愈小。足袋或地下足袋没有好前景,光靠当前的产品品项,经营起来会很辛苦,必须开发全新业务。不求新求变,不投资,不开发,固然没风险,但也不会成长。

负责人宫泽紘一充满危机意识,他形容,现在的小钩屋就像一艘随时翻覆的小船,总有一天船会沉没。现在勉强可以开创新事业,待财务再糟下去,就算想做也做不成了。

富岛,同事敬称为玄叔,是公司的老会计。每次读到他的反对言词,都觉得此人太胆怯了,只知守成,缺乏雄心壮志。对此反对派,负责人宫泽紘一也不太高兴,忍不住发飇:「你从来没有什幺行动,就算每天看着公司一点一点下降的业绩,也毫无作为。」

但有一天富岛语重心长,说了一段历史。上一代负责人,就是因为投资新事业,企图把足袋工厂转型为製鞋业,差点灭顶。身为老臣,有此惨烈经验,不愿重蹈覆辙。他直言,他当了四十年会计,而会计这种人的宿命,就是脑子里永远只会想到失败的情况,凡事往坏的想,阻止坏的可能发生,毕竟周转不灵时焦头烂额调头寸的是他。

这段动人陈述,让富岛的形象更加立体,也让我们多加一层思索。

当公司想与饭山合作,以蚕丝土为鞋底材质时,富岛说了一段有争议的话。饭山是本书真正的失败者,公司宣布破产后,躲在中学同学的公司宿舍里,不敢露面,以免见到受连累的往来客户,也免于遭信贷者报复,日子过得无比窝囊。富山说,破产就像闪到腰,某一天突然发生。至于为何这样?事出有因,不过,闪过腰的人,多半会成习惯,哪天还会闪到。

这是偏见还是经验?富岛指证历历,多少前例,有迹可寻。幸好这种失败者一日失败便终身失败的言词,并未应验在饭山身上,若无饭山,本书故事便无由发展。

《陆王》的故事大纲介绍,一般都聚焦于生产夕阳产业的百年老店、受伤陷入低潮的马拉松选手,两端拉起的主轴。遇到瓶颈,众人看衰,赞助者(银行、鞋厂)背离,他们能不能东山再起,再创江山?奋斗过程牵动着读者的心情。但饭山、富岛,还有试鞋师、银行员工等角色,作者也有生动的描述,每个角色都不浪费,组合成好看的故事。

《陆王》传递的职人精神,对热爱事物的坚持与挑战,以及流动于其间的人情义理,是最能吸引我的原因,至于许多读者热爱的金句,如「不管遇到什幺困难,不去克服就无法前进。既然这样,就只能奋战了。」或者像「一旦放弃就完了。不要擅自决定结束,那只不过是逃避。」等句子,可能在很多书中读多了,感觉并不亮眼,感觉也不强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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